《海角七号》,一部台湾热门电影,绕来绕去,总绕不过政治,真是一种悲哀。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庆幸别人不会问我诸如“你会支持台湾独立吗?”这样的问题。因为作为大陆人,我早就被周围默认为肯定是不会支持了。
小时候看电影,很困扰我的一个问题总是:中国方言这么多,为什么电影里连很家长里短的情节,大家都要讲普通话呢,这和现实并不符啊。后来电影看多了,发现讲方言的片子是越来越多了,香港台湾不算,近年来大陆电影里的方言也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在普通话的强势进攻下,悄悄生长起来了。这真是可喜的变化。
再后来,我也渐渐懂得普通话的意义了。它让我们觉得,发生在东北的一件事,在海南人看来,也好像是自己的事情。所谓想象的共同体,共同语言的强制推行对其的建构,实在是居功甚伟。当然语言只是这辆大车的一个零件罢了,相比起来,一个人如果要推倒这辆大车,拿个炸药去炸人民大会堂,其性价比绝不会比坚持自己的方言更高。
电影这个零件也很重要。想想看,这片土地上的天南海北的人民,看了一样的电影,如果电影好看的话,他们会接受同一种情感;如果艺术质量上乘,他们就会接受同一种思想。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一个工具!而且这种工具现在是愈发多样,愈见凌厉了。
严格来说,我对任何同一性都保持着天然的警觉。任何同一性都是与强制、规训、甚至暴力暗通款曲的。但是在以下两种同一性中,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被强制性地学习一种语言并用这种语言来和大范围的人群保持同一性;使用我天生就会的那种语言,只和一小部分人保持较小范围的同一性。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案。或者换个角度来讲,如果乡长贪污,我可以直接到他家里去和他对骂,然后花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他的丑行告诉乡里每一户人家;但是如果国家元首贪污呢,法院、检察院、诉讼,开庭。。
但是国家永远很大,不可能变得像乡村一样小。如果一个国家大到一定程度,它就必须分散为各个小范围的自治体。在小范围的自治体中,民主变得可行而且低成本。目前中国农村的基层民主,如果它名实相符的话,在我看来,可以成为一条道路。
还是回到文化吧,毕竟这是它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最多彩的环节。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我们可以直选自己的镇长了,但是同时,我们也发现,我们讲的话、思维方法、习俗、俚语都和1000公里以外的人一模一样。那么,这不是我们的胜利,而是在文化战线上的彻底失败。政治的民主可以保护文化的多样性,但它不是它的充分条件。
《海角七号》并不是一部好电影,它透露出一种受到过日本流行文化影响的台式流行文化的特有庸俗气味。但它的亮点在于,它企图撇开我前面所说的第一种同一性,而隐隐露出要建立第二种同一性的野心。这种野心也是近年来台湾电影所共有的——不管它们是有意还是无意。而这种企图是与早年台湾新浪潮式的历史主义不同的,后者只要一个说法和一个事实;而现在,他们要一个未来。尽管影片把它尽量包装在沙滩、励志、爱情的层层糖衣之下,但是神经过度敏感且战斗经验丰富的反台独人士还是迅速地抓到了言之有据的把柄。这说明中国确实是一辆体系完备效率高超且传承有道的大车。
我喜欢这部电影,因为它的人物在该讲方言的时候就讲方言;因为它用情节论证了如果镇长就是这个小自治体自己选出来的,那么他会更爱自己的文化;因为它仿佛说着,就算我们不是哪一国人,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